待到他走出了濂化府衙，余如已经一如往常的摁刀站立在外。

他这样的老捕快行事沉稳，这些日子相处下来，总让肖重觉得颇为得心应手。

看到肖重走出，余如立时上前拱手道：“大人，可是明日如时回未名府？”

肖重点了点头：“郑大人已是知悉，我等今夜只需好生休整，以防路途发生什么变故便可。”

余如听闻，面容微动，顿时松了口气。

“如此甚好，至于弟兄们也已安排在客栈中，由老王带领着，不会有什么变故。”

肖重问道：“伤亡如何？”

余如闻言，从怀中取出一个账册朝着肖重递去。

待到肖重将其结果，他才沉声道：“没有战死的，但有五名弟兄受了轻伤，主要的伤亡还是那些从牡县调度的衙役们。”

“若非是大人您为我等争取来火铳，恐怕弟兄们不会如此安然无恙。”

肖重边听着，迅速的扫视帐册上的记载后，心中便有了定数。

他将手中账册还给了余如后说道：“你们不是为我肖重卖命，而是为未名府的百姓。”

“待到回去后，但凡是负了伤的弟兄，疗伤银一律从县衙支取。”

余如闻言，顿时露出兴奋的神色朝肖重郑重拱手道：“老头子替弟兄们多谢大人恩赏！”

肖重摇了摇头，负手走在前面，烈烈大日颇为灼烧人面。

眼下已经是日上三竿，正是一个城池一天当中最为热闹的时候。

但整个濂化府城的街里巷外都散发出一种肃杀的气息。

纵使是一条街道上，也会被设置数道关卡，还时不时的有士卒策马往返巡逻，目露锐利之色。

而街上那些懒散的赖皮汉们也不知被驱逐到了何方，变得空荡。

左右的民居中时不时有好奇的视线透露出来，一边窃窃私语的嘀咕着朝外面看去，揣摩今天城里发生了什么大事。

不过他们也不敢太明目张胆，只是稍微将纸窗撑开，看到有巡逻而来的士卒又立即匆忙的将其放下。

故而肖重和余如二人闲庭信步般的迈步在城中显得格外突兀，时不时的便有士卒想要上前来盘问。

但是他们远远的看到了肖重腰间悬挂的府衙令牌后，皆是识相的避开，让出道路。

整个濂化府城是以濂化府衙为中心拓展而开。

虽然小巷陌很多，但是大街只有两条，呈十字形交错，而濂化府衙则是安置在正中的位置。

而濂化府的那些富人大户们，都喜欢以濂化府衙为中心的地方购置房屋，皆是以此为荣。

故而肖重所站的地方都是寸土寸金，每每抬头都能看到那雕梁画栋的木房，与舵县县民那勉强有片瓦遮身的残破小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
然而这些在平日里熙熙攘攘的富户宅子，眼下却已是门可罗雀，冷静寂静。

肖重的鼻子微动，嗅到了空气中那隐隐约约的血腥味。

他顺着血腥味飘来的地方望去，只见的是一处在众多富户宅子中都要显得气派的大宅。

肖重迈步朝着那处大宅走去，只见大门虚掩，肖重便上前推门而入。

仅仅是刚入宅门内，一股浓郁数倍的血腥气瞬间扑面而来，充盈了肖重的鼻腔。

肖重的眉峰微皱，视线落在了庭院中，那齐刷刷躺着的一具具被白布蒙盖的躯体，其下是流淌的鲜血。

“想必这也是一家大户。”

身后的余如见状，凝眉说道，眼中带有几分不忍。

“吴知府的速度倒是快，起码在今日内，不会有任何消息走露出去。”

肖重点头附和，他垂眸看着庭院中那些早已冰冷的躯体，面色丝毫不为所动。

对于他而言，这些富户都是寄生在百姓身上作威作福的存在。

他们将百姓看作牲畜，那肖重自然也不将这些富户当作常人。

须知府城外的濂化府各县饿殍遍野，人命贱如杂草。

这些富户与之比起来，无异于微池与江海的区别。

若是要做取舍，肖重会毫不犹豫的放弃对这些富户的怜悯。

“大人，倘若吴知府果真将这濂化府杀得人头滚滚落地，是否会太动荡了些。”

“毕竟这些富户加起来的人数也不少啊。”

余如面露不忍道，他只是经年的老捕快，并非那边关的士卒，并不能视人命如草芥。

“一群蠹虫，死不足惜。”

面对余如的不忍，肖重只是徐徐摇头：“你须知，若他们不死，那么死的便是濂化府成千上万的百姓。”

“就算他们之中有些无辜之人，向善之人，但也遮盖不了这些富户的累累罪行。”

“故而这其中不存在错杀，以雷霆手段，雁过拔毛般的覆灭所有的富户，才能为濂化府的百姓争取一线生机，断断不能有妇人之仁！”

余如闻言不由得愕然，只觉背脊处爬起了几分丝丝冷意。

他没想到肖重可以这般风轻云淡的将这些富户的性命视作虫蚁，这种冷漠到极点的神色口吻令得他有些无所适从。

毕竟从他决意跟随肖重从未名府前往这纷乱的濂化府，他也不仅仅只是为了那些银钱，而未曾没有为百姓做些事情的想法。

这一路走来，在他眼中的肖重珍视同僚性命，又以百姓的利益为重，俨然是个善人。

然而当他如今再看肖重，却只觉得深邃如同古潭一般，始终是由望浮云遮望眼，惊觉先前看到的只是肖重的冰山一角。

肖重也见到了余如脸上的挣扎与沉默，心中不由得暗叹一声。

这余如终究是老了，当差多年早已没有那种打破一切的血性。

若是换黄锒在这里，必然能理解对于富户的清剿是必然的手段。

否则待到那些富户反应过来，他们的反扑和困兽之斗将会让整个濂化府都成为人间地狱。

然而余如或许明白这点，但显然不能接受，这也让肖重明白，二者终究不是一路人。

虽然余如很好用，一个经年的老捕快可以说是如臂指使，但肖重也只能在心中暗道一声可惜。

就在此时，前方的内宅中大步走出一人。